八
那时候,新的射工位正在建设中,工地上一派热火朝天。外国专家的参观团一边看一边提问。这位灰蓝色眼睛,问马邑龙工期多长时间完成。马邑龙告诉他两年。两年?他先是一愣,马上耸耸肩摇着头表示完全不相信:no!no!no!伸出毛茸茸的三个指头:三年!用你们现在的手段三年时间建成一个像样的射场,已经是奇迹了,除非上帝像关照我们一样关照你们,但上帝总是站在我们这一边。他说完,还哈哈地笑了笑。
马邑龙和吕其身穿雨衣,不约而同地来到那片废墟前,两人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就那样沉默不语地站在雨里。
应该说,跟自己,也跟别人。别人是谁?每每想到这里,那位外国人,瘦高的影子,便会浮上脑际。是白人,瘦高个,栗色的头灰蓝的眼睛,高鼻梁上永远架着一副没边的眼镜,眉宇间总是透着一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大派头。他是一位航天专家,来自号称世界卫星之父的那家公司。第一次见面是基地刚刚揭开神秘的面纱对外开放的时候。基地一对外开放,自然引起国外同行的浓厚兴趣。那次,他们是前来基地参观考察。当时,马邑龙的职务是射站的总师,也是接待外国专家组的成员。
这是天意!这四个字,又一次在吕其的耳边响了起来。
跟谁较劲?
会议结束后,吕其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和总部长季永年通了两分钟电话,泛泛地汇报泥石流的大致情况,重点却落到小宾馆被毁这件事上。当话说到这里时,吕其颇有些动情,说小宾馆凝聚着长的心血,每次看到小宾馆,就想到了长。这些年,也因为这个原因,有人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他知道季永年猜得出他在说谁想炸毁小宾馆的主张,始终没能如愿。这也是因为大家对长有感情,才不忍心这么做,好不容易才将它保留下来的呀。没想到这可恶的泥石流……
“长征桥”
,是基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到这里安营扎寨后干起来的头号工程。据说,老一代创业者把大桥看成是他们心中的射塔架。马邑龙没赶上那个热火朝天建设基地的年代。他1975年从清华大学自动化控制系毕业后,才参军入伍。那年,他24岁。当时,基地的建设已初具规模。他一到基地就被分到机关业务处任参谋,享受副连级待遇。但有规定,“学生兵”
进机关要去基层连队锻炼一年。他便下放到“沟里”
射站地面营“当兵”
锻炼。那可是真正的叫锻炼,射场区的建设正轰轰烈烈,没有一天嘴里不填满泥土,没有一天浑身不感到筋骨酸痛的,好在他有本钱,年富力强,累趴下了,睡一觉力气又回来了,整个一条累不垮的汉子。他对“沟里”
的感情就那时候渐渐培养的,就像对养育他的故乡一样亲。他一直把出生地当成他的故乡。那里也是一片山沟,它靠近云南大理,是一家兵工厂。他的父母都是建设三线时从部队转业直接搬迁过去的老革命。那家工厂,也是军事化管理,上下班全都吹军号。但工厂里的工人不是军人,是一批“土八路”
。在当时,他们这批爱穿军装的孩子们,都这么称呼自己的父辈。在他们眼里,只有军代表是真正的军人。所以,他那时候就立志,长大后一定要像那些军代表一样,当一回“正规军”
。这不,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就像那座射塔架一样,认准一个地,一蹲就是几十年,没挪过窝,看来以后也挪不了了,一辈子就扎在这里了……前妻凌立最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说他整个是一座水泥建筑,几十年都不带动一动的。其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好像是在跟谁较劲。
季永年在那边握着话筒,一直没说话。直到放下,才说了四个字:这是天意!
射场区那一片统称为“沟”
。“进沟”
是从基地机关办公地点、生活区,人们也叫它区进到山里面,也就是射场那一片。“沟”
和“沟外”
的界线从那条叫安分河开始划分。只要跨上架在安分河上的“长征桥”
,就算是进入基地的专用通道,里面那一大片,统称为“沟里”
。
的确是天意啊!小楼被冲得片瓦不剩。倒是让泥石流托举到远处山脚下的房顶,依然完好。更巧的是,山脚那片地基,就打算用它盖新的服务楼,也就是把小宾馆挪到那里去。这是巧合还是天意?好像就是有人事先安排好似的。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这种东西存在吗?要不怎么让对面这位老兄一次次遂心如意呢?
五
唉,吕其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瞟一眼马邑龙。马邑龙目光死死地盯在废墟上,并没留意他在想什么。
两分钟后,他坐上车,“进沟”
去了。
这让吕其又想起两个月前的另一件事。
放下电话,他坐下来,吐了一口气,又拿起电话。他这是打给于昌、吕其等人的,内容和通话时间都简短得不能再简短。准备出门时,他听到不远处警卫连、汽车连紧急集合的哨声骤然响起,短而急促的哨声,划破厚厚的雨幕,刺痛那些正沉睡着的耳鼓,就像八分钟前那个电话铃声刺痛他的耳鼓一样。他重重地在自己腿上砸了一拳,对自己说,你该镇定一些,再镇定一些,后面不知有多少事等着你去处理呢!
“艾米莉亚号”
升空前,总部季永年中将率工作组亲临现场指导射。吕其找机会见了季副部长一面。他想搭一搭长的脉,他七弯八拐地把话题引到马邑龙非要把那个九十度拐角拉直的问题上,并补充说,常委们持反对意见的居多特别是他,认为小楼还是保住得好,从感情上讲,确实是舍不得。因为,这是老长的心血,何况这座小楼见证了整个基地从无到有、展壮大的历史变迁,也算得上文物级的建筑了。长一直面带笑容地听着,两手放在沙扶手上,手指轻轻地点着,不一言。从头至尾长都显得格外有耐心,中途不插话,不打断,也不把话题叉开,认真地听你讲完。等你讲完了,他该说话说话。但说的是和你前面话题无相关的话,他关心你的家庭:孩子学习怎么样?上几年级了?知道他的老岳父一直跟着他们,又问老岳父身体如何?还说了老岳父爱喝酒的事,问他现在的酒量如何?每到这时候,也就意味着长接见结束,你就是跟长再熟,屁股再沉,也不敢再坐下去了。该告辞了,长该休息了。
打电话的是基地值班室的一个值班参谋。他也是睡梦中被下面一级的值班员电话打醒的,人还没新鲜过来,脑子还迷迷瞪瞪的,来不及把下面报告上来的情况拟成完整的句子,马上向当班的长报告了。尽管马邑龙没怎么听明白他说什么,但关键的词句都有了,也听清了,再加上他的判断,大概的内容已掌握住了。他十分冷静地又询问了值班员几个重要问题,其一,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是,部队有没有出现人员伤亡。对方回答:暂……暂时没有。他稍微松口气。然后,又镇静自若地给值班员下达一、二、三条命令,要他马上打电话通知各单位去落实。
但吕其知道,长肯定是听进去了。但听进去后会怎么样,吕其还是吃不准。长该不会是认为我还在为十几年前的事耿耿于怀,想借小宾馆的事,给他姓马的暗中使绊子吧?
没等对方“泥”
出来,他已掀开被子,从床上“咚”
地弹到硬邦邦的地上,这才听到那小子把“泥石流”
三个字说完。他真想朝他大吼一声:你慌什么?会不会说话?参谋的素质呢?但他还是把话压在嗓子眼里,没让它们蹦出来。
那件事,吕其可能真的这辈子都忘不了,包括它的每一个细节。
路,路冲了……小宾馆……泥……泥……
那是一次射任务前的例行检查。当时,吕其是某系统指挥员。当程序走到各系统检查时,吕其一昏头,就跳过一道口令,跃过一个中间环节,在本不该打开阀门时,提前下达了打开的指令。这时候,假如操作手头脑清醒,听出是误口令,他有责任及时提醒指挥员,把错误的口令纠正过来。但操作手也在那一刻昏了头,没有现误口令,手就摁在了电钮上,将不该脱落的阀门真的让它提前脱落了,不偏不倚打在火箭动机的大喷管上,砸了一个很深的坑。这件事被定性为一起重大事故。按理说,事故的责任应由两个人共同承担:指挥员和操作手。但处理的结果却不是这样,板子只打在吕其一个人身上,让他独自背了一个警告处分。
但雨季除外。特殊情况除外。所谓的特殊情况,就像今早,不是自然醒,是刺耳的电话铃声硬把眼皮拨开的。这是最令他恼火的事情。也是令他心里最容易慌的事情。他最怕这种时候接电话,睡得好好的,电话铃声尖叫起来,决不会是什么好事。
事后,马邑龙告诉说,这次处理意见是我提议的,也是我坚持要给你处分的。我认为你的责任比操作手大;一个指挥员,不该有这种失误,不然就不配当指挥员。
如果按正常的生活节奏,喝完水之后,他会换运动鞋,出去跑步。这时候,世界已经显现出分明的轮廓。部队出操队列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会撞到礼堂高大的墙面上震荡回来,连地面都在微微地颤动。他喜欢这声音,这声音似乎能穿过脚心,渐渐上传,注入到身体各个部位,让他感到力量无穷,四肢都灵活起来。跑操的部队,还会边跑边呼口号,他也跟他们一起呼,好像要把闷在胸腔一夜的浊气,统统排出来。
这家伙倒是直来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