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进宫时,他可以握着她软绵绵的小手,教她怎么运,怎么弄弦,怎么用胭脂调出颜料,在雪白的宣纸上画出一丛丛荷花。
如今,他既然已经起了别的心思,自然不能再和以前一样随便待她了。
英娘信任他,亲近他,依赖他,把他当成兄长。
如果她知道他此刻心里想着永远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会怎么看他?
大失所望,震惊,恐惧,还是厌恶?
李旦能想象到裴英娘会怎么疏远自己,怎么逃离自己。他不想让她讨厌,可和看着她离开,此后陪伴在另一个人身边比起来,他宁愿被她憎恶,也要把她留下来。
他从没有向阿父要求过什么,权势地位与他来说,只是寻常,这是他第一次强烈想要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半天不说话,眉眼间有化不开的郁色。
裴英娘歪着脑袋,盯住李旦看了一会儿,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他会突然起呆来。
干脆起身走到他身边。
李旦是盘腿坐着的,裴英娘站起来刚好可以轻易够到他的衣襟。
秋色系带一丝不苟掖在衣缘底下,她凑到他身前,微微俯身,两指一勾,抽出圆襟系带,把茱萸枝别上去,笑着打他,&1dquo;阿兄难道怕难为情?”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眉微弯,眉心的芍药花钿薄如蝉翼,浅淡如云霞的丁香红,衬得一双眸子愈显乌黑亮。
李旦犹豫着抬起右手,摸摸裴英娘的顶,脸上泛起一丝轻浅的微笑。
她什么都不必知道,只要好好长大就够了。
他可以等。
裴英娘觉得今天的李旦好像有点古怪,来不及细究,听到半夏在身后唤她,&1dquo;公主,七王妃让人送了一盘糖蒸苏酪过来。”
雪白剔透的苏酪,盛在花丝玛瑙镶嵌宝石盘里,面上撒了一层栗丝、枣圈、山楂、核桃,红白黄褐相间,色彩斑斓。
坐在对面的赵观音举起镶金酒杯,隔着卖力吹奏乐器的龟兹乐人,遥遥向裴英娘示意。
裴英娘微笑着朝她颔。这不是赵观音第一次主动示好于她了。
自从嫁给李显后,赵观音仿佛下定决心要做一个人人称颂的英王妃,收敛脾性,侍奉翁姑,敬畏丈夫,昔日高傲刁蛮的公主之女,俨然成为和太子妃裴氏、李贤的正妃房氏一样端庄柔顺的贤德内妇。
最近连李令月都不好意思再给赵观音冷脸看了,私下里和裴英娘嘀咕:&1dquo;我常听六娘说女子嫁了人以后可能会性情大变,还不信,如今才算是眼见为实,赵二娘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随和了?”
面对赵观音近乎于低声下气的热情讨好,裴英娘的反应有些冷淡。
不是她故意拿捏作态,实在是赵观音的转变太突兀了,突兀得就像完全变了个人。而且赵观音总是趁李令月不在的时候跑来关心她,拉拢挑拨之意昭然若晓。
裴英娘可以确信,赵观音并不是真心想和李令月改善关系,而是以退为进,故意示弱,先博得李令月的同情,让她放松警惕,然而再利用七王妃的身份和李令月作对。
赵观音确实成长了不少,她不再像以前一样光明正大和李令月争抢风头,开始学会用心机算计人。
裴英娘拈起银匙子,随意吃了两口苏酪,放下不吃了。
&1dquo;公主,是不是不够甜?”半夏奇怪裴英娘竟然也有胃口不好的时候,&1dquo;要不要搁点酪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