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曹公公依言退下。
方书涟跟着曹公公进书房后,屋里的宫女、太监也都依次退下,轻手轻脚地将门闭上。
“圣上”
方书涟垂眸微微盈盈一福身,复而抬眼看着书桌后的李牧几番恍惚。
梦里的李牧西下征讨,帝王之师、百万铁骑,他手持长矛、身着甲胄戾气逼人,轻飘飘一句话便将三十万俘虏坑杀,《夏书》记“渊帝虐,灭胡羌”
。
而面前人面如冠玉,矜贵冷然,不沾嗜杀戾气。
方书涟不知道梦境中的事会不会生,但她不敢不信。
她不能拿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家族去冒险,嫁一个心里完全没有自己的帝王、夫君。
“何事?”
李牧抬眸看着她问。
“臣女……想求圣上退婚。”
方书涟匐在地犹豫片刻,低声道,面上虽然平静,但心却慌得利害。
“为什么?”
李牧搁下笔,靠在椅背不甚在意地问。
“臣女体损”
方书涟垂头盯着鞋尖回答。
“前几日惊马,不甚至从马车上跌落,身上留了疤痕……”
说着方书涟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一条一长的可怖疤痕。
李牧垂眼她手臂的疤痕,屈指轻轻点在桌面若有所思,而这不轻不重的敲点声却让方书涟心跳如雷,暗想他不会看出什么吧,但转念一想这疤自己是用簪子沿着磕痕划的,应该是露不出破绽,便渐渐安了心。
良久,李牧点了点头,却也未说允与不允。
他不说话,方书涟也不敢动,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
“出去吧”
直到李牧出声,让她起身,方书涟才缓缓抬起头。
曹公公进屋接过李牧递过来的手卷,看了看规规矩矩站着的方书涟心下止不住疑惑。
这是请的什么旨?
方书涟随着曹公公一同出去,只是她在转身的一瞬间又回眸看了一下坐在书案后的帝王。
此后,便是再无纠葛了。
方书涟跨过殿门,抬头看着高墙外的蓝天,轻轻吐了一口气,复而又沿着冗长的宫道走去,只是脸上的笑比来时更真切些,身上的粉衣也更明亮些。
那日她和母亲一同去景乐寺上香祈福,母亲求她能顺顺嫁入宫里,成为皇后,而她跪在佛像跟前看着无悲无喜的菩萨诚心潜求所嫁良人,携手余生。
拜完,她和母亲将香插进香炉,只是母亲的香断了,她的香也断了。
不知道当时她的脸色是不是也和母亲一样难看。
回程的路上她坐马车里,听着侍女安慰的话心中仍惴惴不安。
思虑万千中突然一声马叫,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猛得砸在车棱上便昏了过去。
合眼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个长得与她非常相似的妇人。
一个身着宫装的妇人,她含笑望着她,眼里却比冷宫更荒凉。
她说她便是自己,方书涟惊恐地看着她,只是越看越觉得两人相似、又分毫不像。
“你不是……”
“是吗?”
妇人含笑望着她反问,眼神宠溺得近似偏爱又像怀恋,垂眸间还带着说不出落寞。
“大抵是不像了……”
妇人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摸着自己刻着皱纹的脸轻轻叹息。
后来方书涟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太过长久又真切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