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帝将茶杯放下,脸上沉重了些许,“小将军说说淮北之事吧,听闻你受了伤,也不必再跪了,坐着说,你回来路上走了半月,朕案上的折子都堆成山了。”
“谢陛下。”
白烬垂道:“臣此次路经淮北,本只是因为当初礼部尚书应大人所呈余氏之事所留,却不想此事案牵淮北巡抚周琮,那周琮与淮水漕运的童慎互相勾结,平日里明暗交往甚多,甚至……通过漕运私开了金矿,并多番掩饰,不想那日淮北大雨,周琮又行差踏错,以致桐柏山倒塌,金矿之事败露。”
“详情之事……”
白烬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章,旁边内侍见状赶忙拿过去呈给建昭帝,白烬道:“已在折子中详尽写明,臣不便耽搁归途,便先行返京,余下之事交由了同行的应大人。”
“嗯……”
建昭帝拿过了折子,一边翻着,一边道:“如晦稳重,朕当初准他私下跟去,乃是念及你为着奔丧之事,恐无暇顾及,如今倒是有用。”
建昭帝早听闻了周琮的事情,可他这番慢慢翻着,脸上竟还是没掩住怒意,那已有沟壑的脸上阴沉起来,帝王之相多森然,他将折子翻到了底,忍不住地往桌上重重一拍,差点将那棋子混了个黑白不分,“大胆周琮!”
一粒棋子从桌上滚下,敲着冰冷的地板跳了好几声,才囫囵停了下来。
建昭帝叱声之下咳了两声,脸色一阵难看,“国之社鼠……内蔽善恶于君上,外卖权重于百姓[1]!咳咳咳……”
周围内侍全噤声着跪下了,白烬从椅子上站起,撩起衣摆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建昭帝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压着火气,他那混着砂砾一般的嗓子里叹了一口长气,“朕实在……不愿再睹当年之事。”
白烬明白建昭帝的意思,如今南朝分了大宋一半疆土,莫说齐家人,就算朝臣,那也见着如同骨鲠在喉,而周琮何止是违令私开矿山,更是官商勾结、刺杀朝臣,单拿出一条皆为大罪,建昭帝只会觉得他死不足惜,更怕如今局势不稳,如此虎狼之辈犹在身侧。
白烬规劝道:“如今周琮已死,陛下莫要为他气坏了身子。”
建昭帝这才神色缓和了些,他看了眼外面夕阳已逝,独独留了一线的天光,建昭皇帝眼里其实已经有些浊了,他为着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早些年便已熬白了头,他坐在光影里,背也不如当年挺直。
他从桌上挑着棋子,将那黑子粒粒从棋盘里捡起来,他仿佛是在慨叹:“朕患夫社鼠,便深知不诛之则为乱,治国在于安民,在于夙兴夜寐,但偌大一个国家,并非中心四角寸土之地,古有千百著书之士,其用心与力之劳,无异于众人之汲汲营营[2],如今之境地,朕心中也明,治国之事,终究不比区区棋盘。”
“地上凉。”
建昭帝只看着棋盘,“白小将军还是起来吧。”
建昭帝已在烛火之下映出了影子,先帝子嗣稀薄,家国倾覆之际,上位的是身为弟弟的当今圣上,他并非是个疏于朝政的帝王,可勤勉之下却只堪堪守住了欲坠的国家,如今的局势是他一手为之,他自知并非良策,却也不欲改之。
“朕乏了。”
建昭帝朝白烬挥挥手,“你一路辛劳,朕再准你修养两日,天色不早,你回去吧。”
“谢陛下。”
白烬又俯身下去,手撑着冰凉的地面,“皇上保重龙体,臣告退。”
白烬伴着最后一丝落日余晖退出了大殿,外面已黑得不大分明了。
皇宫里总是寂静的,却又总带着声响,只因那些声响来得刻意又一致,宫人的脚步声响€€€€地犹如过路的猫,而巡逻的兵士身上传出铠甲碰撞的敲打声,步子又迈得实在,像是打着出奇划一的拍子。
白烬还没走到宫门,便碰上了队过往的兵士。
那带头之人远远就认出了白烬,“早先听闻今日白小将军回了京,不想我今日便能见着。”
白烬闻声蹙眉,皇宫里有两队侍卫亲军,乃是为护卫皇城所设,但其中一队俨然已经成了太子东宫的亲卫,而那亲卫的头领便是面前这人€€€€方扶风。
他是太子的人。
白烬同他寒暄:“方大人。”
方扶风年岁不到三十,他生得端正,并非是那种武将不怒自威的长相,反倒脱下铠甲应有几分文人的样貌,只是他的嘴唇有些薄了,让人见着恐他刻薄。
方扶风扶着腰间佩刀,“小将军在的地方可谓是血雨腥风啊,淮北之行收获不小,你才升了官,怕是陛下又要赏你了。”
天黑看不大清人脸,白烬索性一脸冷淡,“淮北之事只为尽臣子本分,赏与不赏全凭陛下旨意,方大人平日多在皇宫走动,消息倒是知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