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禄已为那些心生退缩的弟子赌出一条生路,如今还留下的金波弟子,都是不愿就此断绝道途,宁可搏命而亡的豪勇之辈,这番去芜存菁、重整旗鼓,场中气势也为之一新,不再那样颓唐,隐隐有和阮慈分庭抗礼之势,这才是合乎常理,毕竟这都是筑基七层、八层的弟子,没有理由合七人气势也无法与阮慈对抗。
这般旗鼓相当,正合阮慈心意,也就不再多问那一句,拔剑而出,笑道,“道友仔细了!”
她在绿玉明堂杀人时,心中也无不忍,但刚才连杀十人,却很是不快,见陈安禄等人离去,心意反倒十分舒畅,这一剑出,便犹如羚羊挂角,天马行空,直刺商勉气势中最薄弱一处,万千剑光合为一剑,这一剑一往无前,心中偶然一动,又想起在恒泽天最深处所刺那一剑,带入了那万般因果、一剑了之的果决。
商勉已见她出过十剑,心中想来也拟过不少应对之策,但被剑光笼罩时,动作依旧是慢了一分,只这一分,便被阮慈剑光无限扩大,那未催动的法力,终究未能化为灵光,剑光便已没入道基之中!
这一刻,时间逐渐缓慢下来,商勉双眸瞪大,唇边溢出鲜血,头顶内景天地虚景化光而碎,玉池中依旧映照那浩浩剑光,他往后跌落,唇瓣蠕动,好半晌才勉强说道,“好……好快的剑!”
这一声未完,灵光卷来,将他送出擂台,余下六人面色都是沉肃,又有两人后退几步,向高台行礼,转身化光而走,但这一回,遁光行到一半,却是半路熄灭跌落,观战高台上更是一声不出,对傅真人之举不予置评——已是错过时机,少了决断,想要再求生机,又哪有这么容易!
阮慈负剑而立,淡然问道,“还有谁?”
她已斩落十一人,便是修为更胜她者,依然未能逼迫阮慈再出一剑,这观风小会,赢家已是不言而喻,一名少女跳上台去,行了一礼,“金波傅氏门下时瑶,请道友赐教,我知道无法胜过道友,但也想要在陨落之前,令道友再出第二剑!”
阮慈见她生得可爱,微微后退一步,笑道,“好,我让你先出手。”
时瑶美眸亮起,手中掐诀,却是不敢等阮慈改变主意,法力催动间,怀中彩绸飞出,正要将她缠裹遮蔽,在气势场中亦形成包裹,只见到剑光亮起,阮慈一声轻吟,一剑落下,万般归一!
这一剑她越斩越顺,事到如今,仿佛已带有独特道韵!
这想法才一燃起,万念便已入寂,时瑶双目紧闭,从台上无声跌落,阮慈还剑入鞘,伸指道,“还有三个,还有三剑。”
这一剑斩却所有闲言,观战高台之上,上万修士寂然无声,似也被此剑震慑,云端照壁之上,不知何时已只有她一人图景,阮慈单人负剑,立于台中,皑皑娇颜,映于云端,眼神过处,众人尽皆生出回避冲动,仿佛不敢与她对视。
余下三名修士,纷纷上台赴死,结果亦不出意料,连逼出她第二招,都是不能。金波宗一脉修士,前赴后继,竟无人能破去阮慈一剑!
观风小会,上清弟子阮氏斩尽敌手,以一己之力,破去傅真人一脉传承,夺得魁首,将满床清梦,笑纳怀中。
第127章日有所思
“李师兄,我这便去了,你在宗门内好生修行,结丹后待有了闲空,可来上清门做客。若有什么缺的,便遣人来和我说。”
金波宗山门之外,阮慈立在云头和李平彦闲话,身后婢女仆从簇拥在侧,恍若仙子出巡,说不尽的富贵气派,相形之下,李平彦孤孤单单站在另一侧,不免便显得有些寒酸,但二人都不在意,李平彦笑道,“晓得了,慈师妹也要保重。若我恩师回山,少不得要前来拜会。”
实则这些不过是在人前略微客气几句,更显出紫虚天一脉对李平彦的看重而已,观风小会之后,金波宗便对李平彦倾力培养,掌门更是送来三样上品外药,便是李平彦结丹用不上,凭这外药品质,也可以设法换取到上好宝药为自己所用。
结丹外药已得,此后李平彦便在山门一心潜修便可,那筑基修士最为凶险的寻药之旅,已是无需前去。可以想见结丹期内,金波宗也不会亏待了他,这般被另眼相待的弟子,便如同和他人走在不一样的道路上,有些修士一辈子困于结丹,但李平彦却可能只需数百年便走完结丹期的修炼,当然,这也要他足够争气才好,上境修士的观照,从来都不是喂在嘴边的甜汤,便是李平彦今日得的扶持,也是阮慈在观风小会上一剑一个杀出来的。
若是李平彦师尊平安归来,攀附紫虚天,或是李平彦气运、心性都是足够,终成元婴修士,紫虚天在金波宗这一子,才算是落得实了,甚而将来若他能够成就洞天,当上金波宗下一任大长老,紫虚天才算是完全胜过演正天、玉寿天,结束这盘棋局。这其中固然要经过数百上千年,乃至近万年的等待,但对洞天棋局来说,这才是博弈常有的时数,洞天棋局,甚至以万年记,千年一子,又何足道哉。
然而,这也都是洞天层数的博弈了,在阮慈来说,这番前来,本只为了和李平彦小聚几日,并托他送僧秀回宗,乃至为自己寻访时间灵物,不料竟为了一头黑白飞熊,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纵是因此也得了许多好处,但始终有些不快。阮慈和李平彦殷殷话别,踏上玉舟时,心中还有些说不出的郁郁之情,站在舟头望着李平彦的身影逐渐变小不见,不由长叹了一声,对王盼盼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本没有生事之心,但在旁人来看,我怕不是成了天下最会生事的人。”
王盼盼对这般事情倒是视如寻常,舔了舔爪子,冷然道,“杀了几个筑基修士,就算生事么?什么事时候你一个筑基修士能把傅真人杀了,那天下人才要高看你一眼,现在么,还早得很呢,宗门内的派系兴衰,大修士们实在是见得太多了,这样的戏码,中央洲陆每天都在上演,你最多便是这百年内上清门最会生事的弟子,要说天下,那未免也太把自己看的高了些。”
她和阮慈说话,一向是如此夹枪带棒,阮慈也听惯了,挨了她几句,心里反而好受多了,微笑道,“是,我知道盼盼是见过世面的大妖怪,北幽洲第一人,哪里是我能相比的?”
以往王盼盼对北幽洲一向是讳莫如深,此洲也颇为神秘,在《天舟渡》上记载甚少,阮慈早就有几分好奇了,如今既然牛皮已被戳破,她便想让王盼盼说些家乡的新奇事儿,王盼盼却依旧躲躲闪闪,被问得多了,才说出实情,“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很小便离开北幽洲,跟在谢燕还身边,头些年都在她内景天地里玩耍,要说故乡风月,实在不记得多少,但北幽洲的妖怪的确不多,这是真的,以我如今修为,也当得起北幽洲最厉害的大妖怪这个头衔了。”
说着,她又挺起胸膛,一副顾盼自豪的样子,阮慈看了直是发笑,坐在舟头望着前方如画江山,不觉又轻轻叹了口气,王盼盼坐在她身边,瞟了她一眼,道,“哼,我猜你现在又有满腹的心事话儿,想要和你那恩师说了。”
阮慈笑道,“朋友们都不在身边,凤羽也在闭关,天录又是个傻子,不和恩师说,和你说吗?可你也只会笑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