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说的没错,在下河滩的这块玉茭地里丛丛朵朵地长满了绿油油的木金枸。木金枸也是草,按说庄稼地里不应该长出一片这么旺的草。过去单干的时候只有懒汉的地里才是草糊着庄稼一起长,卧马沟男女几十号社员都是懒汉?那为啥地里的草长的都快比庄稼旺了,不是卧马沟的社员懒,卧马沟的农民和全国的农民兄弟一样,是世界上最勤奋最老实的农民,这是因为有了别的原因。勤奋老实的人,不是说就是大公无私的人,勤奋老实的人,不是说就是纯粹的人,高尚的人,就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恰恰相反,勤奋老实的人才是最现实的人,如果这片土地不是生产队集体的,而是他们某一个人的,看看地里还会不会有草。如果整片土地还和过去一样,还是各家各户的看看还会不会有这场饿死人的大灾荒,这就是原因。
虽然天旱,玉茭苗儿还是要往高长的,就和眼下虽然困难,人们都还是要活下去的一样。玉茭杆子长的差不多有一人高,天旱的缘故,不少的苗儿细细的长成了空杆,头顶上的伞子抽长出来了,但是杆子中间却没有长出穗子,只长着几片宽宽的因为天旱而又屈卷了的叶子。也许是高高的玉茭杆子遮挡住了暑天里猛热的阳光,下面的木金枸就绿丛丛地长成一片。
实际上这种草不叫木金枸,木金枸只是中条山上的一种叫法,这种草叫蒲公英。蒲公英,多好听的名字,就像它绒白色的能随风飞舞的细果儿一样,让人能产生许多奇奇妙妙的幻想。奇妙的幻想不只是诗人有,山里的村妇也有。
看见这满地一片的木金枸,巧红先尖尖地叫起来:“呀,这么大的一片木金枸呀。”
“小声些,别把人招引来。”
月儿悄声地嗔怨一下。如果来的人多了,这点木金枸就不够她们拔拽了。巧红吐一下舌头,回脸向来的路上张望一下,就跟着月儿一头钻进一人多高的玉茭地,拿着叶子镰割拽起木金枸。
生产队的菜地正好就和这块玉茭地紧挨紧靠在一起,地埝那边就栽种着一片胡萝卜。这时候胡萝卜虽然还没有长成,但胡萝卜樱樱却密匝匝绿茵茵地长的有一拃高。巧红对这片地不熟,不知道地垅那边紧挨着的是队里的菜地。巧红天生就不是一个安分人,她一点也不像月儿。月儿到了地里低下头弯下腰像给生产队里干活一样,兢兢业业一心一意地拿着镰刀割拽木金枸,两只手也早被木金枸根叶上流溢出来的白奶子一样的汁液染浆成深褐色的颜色。不大一会功夫她草篓子里就盖满厚厚一层嫩嫩的木金枸。巧红钻在玉茭地里兔子一样蹦跳个不停,这山看着那山高,她总嫌自己脸前的木金枸长的不肥不旺,提着草篓子在玉茭地里来回的钻窜。窜着窜着就窜到地埝边,她的眼睛一下就睁圆瞪大了,她现了新大陆似地脸上绽放出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喜,叫道:“月儿月儿,快过来看呀。”
听见巧红压低嗓门急急促促的喊叫,月儿以为她那边出什么事咧,忙拖着篓子跑过来,跑的有些急,脸上被细锯齿一样的玉茭叶子划了几下,白白粉粉的脸上就有了两道浅浅的红痕,痒痒的有些疼。月儿顾不上自己脸上的疼痒,到了巧红跟前也就到了地埝边上,“啥事呀?”
月儿问。巧红像电影里活跃在青纱帐里的游击队员一样,单腿跪着,身子微微向前倾着,两只手轻轻地掰开脸前的两棵玉茭苗,伸挑着下巴颏对过来的月儿兴奋地说:“你快看。”
月儿顺着巧红掰开的玉茭苗子看出去,外面平展展的地里,绿葱葱的是一片胡萝卜地,胡萝卜樱樱嫩黄嫩黄的真让人眼热。钻长在地底下的胡萝卜是一道好菜,炒着煮着蒸着烤着都好吃。长在外面的樱樱同样也是一道好菜,拌面蒸出来的菜疙瘩要比木金枸爽口的多。胡萝卜樱樱是菜,木金枸咋说也是草。
“多嫩的胡萝卜樱樱呀。”
依旧单腿跪着的巧红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跃跃欲试地想要冲出去。月儿愣愣地站在巧红背后的玉茭垅子里,她知道巧红想要干啥,更知道胡萝卜樱樱蒸出来的菜好吃,但是,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跳跃出去拔拽胡萝卜樱樱。这是生产队里的菜地,是有专人看管的,即是没有专人看管,她也不敢去拽,那不是没事找事吗。拔拽生产队的胡萝卜樱樱和拔拽庄稼苗子一样,是破坏生产,这样的罪名月儿不敢背。“巧红,这是队里的胡萝卜地,胡萝卜现在还没长成,要是把上面的樱樱拽走,下面的胡萝卜就不长了。再说那边还有人看着哩。”
月儿小心翼翼地从几个方面提醒巧红,不想让她冒失,更不想受了她的拖累。
巧红才不听不管那么多呢,一拃高的胡萝卜樱樱嫩黄嫩黄的,正是好吃的时候,只要过去三两下就能把篓子拽满,比钻在玉茭地里割拽木金枸快的多。木金枸多难拽呀,玉茭地里又这么热,细锯齿一样的玉茭叶子把脸上胳膊上划的条条绺绺的尽是红印印,拽一把木金枸手上就要粘粘地沾满一片黑褐色的汁液,回去洗都洗不掉。巧红的草篓里才只割拽下几把木金枸,月儿的草篓子却快要满了。巧红把自己草篓里的两把木金枸抓倒进月儿的篓子里,就要闪身出去拽队里的胡萝卜樱樱。月儿扯拽住巧红的空篓襻儿,带有几分哀求地说:“巧红,这是队里的菜地。你看,看菜的郭老汉正在那边锄地呢,那可是一个难缠的老光棍。”
巧红抬脸朝远处看看,嘴儿一翘不屑地说:“死毬光棍老汉,怕他个啥。他撵过来咱早跑得没影咧。”
“那真的是个难缠的光棍老汉,早就听人说他追撵起女人来凶的很。”
月儿真的是不想让巧红去惹事。
巧红接着却说出一句让月儿羞臊脸红的话:“难缠啥呀,光棍老汉一辈子没有见过女人,他要是真的追撵上来,咱抹下裤子给他一个白白的尻蛋子,就把他羞得背过脸不撵了。”
说着巧红就从玉茭地里跳出去,大把大把地割拽起嫩黄嫩黄的胡萝卜樱樱。
倾刻之间这里就成了是非之地,月儿想着要赶紧离开这里。她不能平白无故地把自己搅进是非里去,她不能和巧红比。巧红根红苗壮铁杆贫农,天塌下来都敢顶,月儿是连一片树叶子都顶不起呀。
月儿提起草篓子就赶紧顺着玉茭垅往来的路上走,反正篓子里的木金枸也快满了,回去蒸一顿菜够了。从玉茭地里钻出来,到了地边,月儿又不忍心走了,她和巧红是一块来的,现在把巧红一个人扔下自己走了总有些不美气。村里人都说看菜的老汉是那样的人,万一出上点事,就把巧红坑了。月儿这样一想,就在道儿边上坐下来等巧红。
真让月儿说对了,看菜的老汉果然就是那么一个古古怪怪的人。郭老汉叫郭子清光棍一条,五十七八往六十里走的人了,却一辈子没有娶过女人。就有些变态,眼睛盯住女人看的时候就像钉子一样牢,能把啥都忘了,这是一个大毛病,在村里谁家的女人都避着他。入社集体后,男女社员常混在一起干活,看着花花绿绿的这么多女人,这个老光棍就再没心思干活,把眼睛瞪的透溜圆只顾看女人。真是一个让人讨厌的老家伙。后来吴根才就把他打到菜地来了,在菜地边上给他盖了一间看菜的庵子,从那以后他就吃住在菜地的庵子里,连村也不回,村里的女人就少了一些担心害怕。
郭老汉是有些心理变态,但还没有达到变态狂的程度,他只是瞪着眼睛使劲看女人,还没有动手祸害过女人。到了菜地也就是和大家隔离了,时间一长人们也就把他忘了,一个光棍老汉谁心里还常想着他。老光棍是有这么一个恶心人的坏毛病,但他做起庄稼活还差不多,一个人把十亩菜地拾掇的挺像一回事。只要眼前没有女人,老汉就还算是一个正常人。
光棍郭老汉正在慢悠悠地锄着菜地,一留神现远处的胡萝卜地里有个晃动的人影,他便停下锄,手搭凉棚罩在额头上细细地往过瞅,就看清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老汉是从花花绿绿的衣裳上看出来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上了岁数的女人谁能穿这么花梢呀。憋在肚子里几十年的那股子劲头一下就翻涌起来,如果他手搭凉棚看见远处正撅翘着尻蛋子割拽胡萝卜樱樱的是个男人,也许他会远远地吼一嗓子,把他赶走就算子。可他看到的偏偏是个穿着红花花衣裳的年轻女人,他心里就搁不下了。一辈子没有见过女人的老光棍被那个晃动的花梢女人诱惑住了,他把手里的锄把儿一扔,就提起一把短镰,弯猫下腰,像是看见老鼠的猫警觉地一步步逼靠过去。他有足够的理由把这个花梢的年轻女人逮住,因为她在偷拽队里的胡萝卜菜樱子。
巧红跳进菜地只抬头向远处锄另一块菜地的光棍老汉看了一眼,再低下头就让这嫩黄嫩黄的胡萝卜樱樱迷住了,就顾不得再多想其它。有啥可想的,她巧红在乎个啥。巧红弯下腰把园园的尻蛋子高高地撅翘起来,噌噌响地大把大把地揪拽起来,她恨不得把胡萝卜樱樱下面的还没有长成的胡萝卜也一起拔拽出来。
光棍老汉手里提着短镰,一步一步就快逼到跟前了,这时光棍老汉就现这个偷拽队里胡萝卜樱樱的年轻女人,不仅穿的红红艳艳的花梢,而且水水亮亮的长的也是花梢好看,脸蛋儿白白,尻蛋儿肥肥。他不知道这是谁家娶回来的媳妇,入社以后他就不在村里住了,对村里再娶回来的年轻媳妇他对不上眉眼。管她是谁家的媳妇,先逮住再说。光棍老汉要动手了,以往他见了女人,见了年轻好看的女人只是馋馋地看,从来不敢动手动脚,没有动手动脚的理由呀,现在有理由了。光棍老汉心里憋足了劲,想一个猛子扑过去,把这个脸蛋儿白白,尻蛋儿肥肥的年轻好看的女人扑倒,扑压到身子底下去。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呀?从年轻的时候他就经常不断地幻想着这种事情,幻想着那么一种美妙无比的感觉,直到现在这种感觉还只是一种空幻的梦想,没有一次能成为现实。那么这一次呢?一辈子的梦想能不能就要变成现实?光棍老汉手里提着短镰憋足了劲,他不能错失掉这一辈子可能才有一次的机会。
弯腰大把大把揪拽着胡萝卜樱樱的巧红听见近旁响起异样的声音,抬脸一看,猛猛地吓了一惊,光棍老汉鹰一样地张开双臂正要往她身上扑。平常啥也不在乎的巧红,现在可就在乎起来了,说啥也不能让这个脏兮兮丑怪怪的光棍老汉扑压倒。巧红惊惊地大叫一声,提起草篓子就兔子似地蹦窜出去。光棍老汉就像鹰一样在后面张开双臂紧追不放。巧红仗着年轻麻利风快地往前窜,光棍老汉是上了些岁数,但他一辈子没有挨过女人,没亏过身,跑起来也是十分的矫健,再说又有一种这样的心情,他是不肯放过这次机会的。巧红没命地朝前跑,她没有像在玉茭地里对月儿说的那样,抹下裤子亮出白尻蛋子,把光棍老汉羞臊的背转脸去。巧红可是把话说错了,她幸亏没有照着那话去做。她要是真的这时候把裤子抹下去,把白白的尻蛋子亮出来,光棍老汉不仅不会羞臊的背转过脸去,他一定还会大大地张开掉了门牙的嘴,盯着她亮出来的白尻蛋子看,甚至还敢用粗粗糙糙的老手去在她亮出来的白白的尻蛋子上去摸弄几下,甚至还会把他那根从来没有使用过的东西掏出来,往她的白尻蛋子上蹭,他穷追不舍为了个啥?才不是为了把队里的胡萝卜樱樱追回来。
巧红从胡萝卜地里跑出来,拐到路上看见月儿正坐在前面的道儿边,她就喘着气喊:“月儿,快跑。”
正坐在前面道儿边的等巧红的月儿听声就看见光棍老汉张牙舞爪地追撵过来,月儿早听人说过这个光棍老汉的事情,刚才她还劝说过巧红,现在这事还真的生了。月儿也顾不上想其它,提起放在身边的草篓子,就在巧红头里拼命地奔跑起来。
前面突然又窜出来一个脸儿白粉好看的年轻女人,光棍老汉更是在后面兴奋地嗷嗷叫起来,追撵的更加起劲。
月儿和巧红夺路而逃没有让光棍老汉逮住,却让政治队长给逮住了。郭安屯也是从玉茭地里钻跑出来的,他一钻出来正好就把疯跑过来的月儿和巧红截挡住。
郭安屯对吴根才变相地给社员们放假是有看法的,但碍于亲家的面子,他没有公开说出自己的意见,他心里有鬼不敢多说,也就随了大溜。别人一到后晌拔菜割草摘山桃打野果忙的满坡满沟里来回跑,都在为嘴为肚子忙碌。可是郭安屯一点也不用为嘴为肚子操心,他早就有办法了。“耕牛无夜草,仓鼠有余粮”
这话不假,钻在粮仓里的老鼠啥时候吃不饱肚子。郭安屯吃饱肚子,后晌没事可干,就背着手在河滩地里胡乱踅转,他一直在寻找着机会,总想有一天能在那块地里把月儿一个人独独地堵住。对月儿他从来就没有死歇过心,尤其是在水磨房里用手电照住被吴根才牢牢压在身底下的月儿后,他的这种心情就更加迫切。
小心谨慎的月儿时时提防着不给他一点可乘的机会,在月儿身上迟迟得不了手;巧红坐月子生孩子后出来的少了,即是巧红得空儿出来,虎堆也看的紧。虎堆是个二毬货,没有合适可靠的机会,他不敢过多地再打巧红的主意。碰不上月儿,又不敢过多地打巧红的主意,他回过头就只有再找老相好马桂花。
温饱富贵生淫乱,这话不假。眼下卧马沟人人都在为肚子为嘴愁熬煎,谁还有心思去过多地想男女间的事情。郭安屯一天三顿吃的饱饱的,他当然就有条件想了,家里炕上现现成成的有女人,但家花没有野花香,郭安屯就这个德性。
夜个后晌郭安屯在地里缠住马桂花,但马桂花不和他弄那事。马桂花心烦地说:“都啥时候了,就知道成天想着干那种事,人家前胸贴后背,饿的腿都软的上不了炕,谁有心思和你弄那事,你就不饿?你成天游游转转地咋不见你愁,咋不见你挖野菜摘野果,你一家大小吃啥呀?”
郭安屯嘿嘿笑笑没有把真话给马桂花说出来,而只是逗乐地说:“明个后晌你在地里等着,我给你拿几个白馍。”
马桂花不相信他这时候还能拿出来白馍,但她还是给他说了一个地方:“下河滩的那块玉茭地里长出一片木金枸,明个后晌到下河滩玉茭地里挖拽木金枸蒸菜吃。”
郭安屯就记下下河滩的这块玉茭地。
这一半年郭安屯不怎么再往马桂花的偏坡上去了,茅茅大了,懂事了。那些丑事再不能让孩子看见。茅茅已经和他的二儿子土改订了婚,那些丑事再让孩子看见就没意思了,茅茅毕竟是他将来的儿媳妇。不能往家里去,他就想把马桂花约出来,在野地里交合也是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