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晋不见怒色,他搅动着碗里的汤水,慢条斯理的就着勺子吹起,不理会卫小蛮的控诉,眼梢挑起漂亮的眸色,把勺子递到她的唇边。卫小蛮愤愤别开脑袋,不喝。
“你不听话一次,我就让人斩断须弥子的一根手指,刚才,当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边说,边又把勺子往她唇边递了递。小蛮垂着眼皮,睫毛在不停的抖动。她万分艰难的扭过脸来,张嘴一口把勺子含到了口中,咽下那叫人难以下咽的汤水。
她从小就没生过什么病,就是伤寒都未曾有过。汤药这种东西,她从未喝过。那苦涩的味道,加了蜂蜜,蜂蜜的甜和苦综合在一块儿,银耳之后越浸润到银耳里去了,混着滑腻腻的口感,小蛮喉咙口滑润滚动着,一下就吐了出来。
独孤晋的眸色立刻玄暗了。他刚蹙着眉站起身,卫小蛮伸手抓住他的袍角,垂着脑袋哽着嗓音解释:“我吃不惯。我从未吃过这种东西。”
独孤晋拧着眉头低垂眼皮瞧她。卫小蛮抬起头来,脸颊两侧有一丝丝红晕,是方才呕吐引起的不自然红色:“真的,我不撒谎。”
这最后一句话是她急于表达的真诚,听在独孤晋耳朵里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他眼里的光晦暗莫测。
卫小蛮见他不动,想想他刚才一时怒就砍了宫女的手臂,担心他果然要去斩断须弥子的手指,忙伸着未曾受伤的那只手去够他放在边上的汤碗,想要一口喝掉。
独孤晋扬手打掉了她手上的碗:“不喜欢就别勉强!”
他突然变了脸色,紧绷着脸皮,把她丢在当下,拉开门大走了出去。
外面的宫女忙进来收拾。
卫小蛮看着那负气而去的身影,觉得整个灵魂都在疲惫害怕的颤抖。
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师兄,只要她能从这里出去,她一定会找到他,一定能把他救出来的。
夜晚,待宫人以为她就寝之后,躺在床上的卫小蛮睁开了眼睛。她查看过这座宫殿周遭的气息,并没有施法下咒的痕迹。想来是独孤晋认为她虚弱至此,不可能再动用法术,所以干脆连防备她的结界都不愿下了。
掀开被子起身,她的确身体虚弱得很。先是受伤,又被下药后割去了那样多的鲜血,别说她是个伤患,就算是个身体康健的普通人也会承受不住。扶着床柱下来,她想要找自己的褡裢,她的小册子,还有罗盘,还有灵珠都在褡裢里。可是,似乎是被人收起来了。
管不得那许多,她小心从门窗边上往外看,门口果然有守夜的宫女。卫小蛮又缩了回来,就地在门边上盘腿坐了下来。她凭着记忆,默念小册子上的修养咒文,渐觉气血慢慢回暖,胸腹间有一股暖流在循环往复的流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再度睁开眼睛去看,门外的宫女是早就低垂着脑袋睡着了的。
卫小蛮长吐出一口气,扶着墙要站起来,腿脚酸麻,她差点儿跌倒,咬牙支撑了好一会儿。
慢慢开门,悄声出去。
守夜的宫女动了一下肩膀和脑袋,似乎是要醒来。卫小蛮忙的念了个小小咒语,呼出一只瞌睡虫去。那宫女脑袋往下一垂,又睡熟了。
看着并不熟悉的脸孔,小蛮有片刻的犹豫。今天白天,她见识到了已成为皇帝的独孤修是多么的残忍嗜血,要是自己逃走的事败露,只守夜的小宫女要遭到迫害。她到底心软,握着那宫女的手读了她的生命线,见到她阳寿绵长,总算放心离开。
入夜之后的九州皇宫像是一个巨大的瓮,倒扣下来,人在里面行走,左右都是迷墙。卫小蛮身上没有师父给的识图册,根本辨不出东南西北。走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去了那里。
她用了最最笨的办法,她凭着记忆往那天她挟持了皇后走的路,小蛮记得奉达宫往前直走,是两道宫墙两道门,过了那两道宫墙两道门就是正午门,出正午门,她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体力原本就不支,她又走了这样久的路,虽以修养咒文稍稍恢复了一些精气,到底有限。更何况她在那名守夜宫女身上还耗费了一点儿法力,这会儿已是气喘吁吁,浑身虚汗。卫小蛮见着前面有一簇光,隐隐似是某个宫墙角落的悬灯散出来的,天又冷,她扶着一边不能大幅度动弹的胳膊,往那里挪过去,想着能遮挡点儿冷风也好。男女说话的声音突然传到耳朵里来,令她一下就僵滞住了身体。
女的说:“将军叫人好找,怎么躲到这个鬼地方来?”
男的道:“娘娘找臣有何要事?”
女的说:“你我之间,男女相求,还有比这更要紧的事吗?我在这个鬼地方快要憋死了,濯江,你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多辛苦。”
再接下去便是口水交缠吞咽的声音。卫小蛮听得眉眼直,她下意识偷偷凑过去看,瞧见赵濯江搂着贵为皇后的陆倾城,两个人在灯光下吻得难分难舍,嘴唇撮得脸孔都变了形。
小蛮何曾见过这样的?一时脸红耳热,反身就要走。
那灯光晃动,她的影子被拖长逶迤出去,陆倾城一下惊醒过来:“谁!”
下一瞬卫小蛮受伤的那条胳膊被人揪住,人往后一拽,被拖了过去。
陆倾城一把抓住她的头,脚踩压到她撑在地上的手背,强将她抬起了头来。
凤眼微眯,陆倾城斜挑了拽着卫小蛮胳膊的赵濯江一眼,视线落在小蛮脸上:“卫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