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考我吧。”
贺重玉期待地看着宋先生,她想,最好考完就把我放出去。
于是宋先生真的开始考校起来,而贺重玉也不疾不徐地回答,讲堂里便回荡着他们俩的声音。许小宝从贺重玉回答第一个字时,就已经两眼瞪圆,嘴张得老大地看着这两个人了。
宋先生问得速度越来越快,贺重玉回答的语速也越来越快,末了,宋先生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贺县令之女,你和我来。”
贺重玉以为他要放自己出去了,喜滋滋地跟在先生身后。但宋先生只走到讲案前就停住了,他从讲案底下抽出一本更厚的书,转身问贺重玉:“这个学过么?”
贺重玉摇摇头,于是手里就被塞了一本书,她疑惑地看着宋先生。
宋先生抬手示意她坐回自己的坐席上:“你从今天开始学这本,自己先看,不懂的下课之后问我。”
唉,还是出不去,贺重玉皱着眉毛,她又甩着腰上系的石榴花络子,脑袋枕着那本先生新拿给她的书,默默愁苦。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没过一会儿,贺重玉居然真的翻开那本新书,从头开始看起来,连坐姿都端正了。宋先生的目光瞥过贺重玉,嘴上教习的声音不断,心里却满意地道好。
这头贺重玉处于县学的水深火热,那头贺重华也在忙忙碌碌着片刻不停。
叶蘅芷忧心地看着正在整理行囊的女儿,心中和丈夫一样满是愁虑,她也无法开口喝止女儿。此时,她聪慧的女儿正满怀期待地问:“母亲,这件衣裳还行么?”
而叶蘅芷只能微笑着点头:“虽然现下入春了,但早晚还是有些凉意,厚衣多带两件吧。”
贺重华伏在母亲膝上,她年岁略长些的时候就已经不再同母亲这么撒娇了。
“母亲,我还是有些害怕,但是又那么激动。”
她向母亲诉说内心的矛盾情绪。
叶蘅芷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温声道:“不要怕,林婆婆会送你一起去,到时候父亲给你雇辆马车,叫两个护卫。路程会很快。”
叶蘅芷想,有些事不撞到头破血流,是不会选择相信的。没有关系,马车会很宽敞,护卫会很尽责,世道太平,一路都会很安全,她的女儿从郗宁前往青河,再原路返回,只须不到十日,一切都会很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淌过去,贺重玉看见窗外的梨花已经纷纷扬扬飘洒了四回,一枚莹白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到她的书册上,她合上书册轻轻一压,那枚梨花就染着墨香刻在那篇篇华章里。
贺重玉已经不是从前一团稚气的孩童了,她的身量比同龄的孩子甚至还要高些。
许小宝站在她面前还要低了一指,而且如今也不能再叫他“小宝”
了,许县丞为他取了大名——耀,大概是希望许耀能光耀许家门楣。
而和喜鹊一比,贺重玉都快能稳稳地俯视她了。可是喜鹊一点也不为身量发愁,她总是快乐得像只真正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喜鹊鸟。
“我才几岁呀,以后会长高的。就算没长多高又怎么样呢,我是喜鹊呀,姑娘你是白鹤,喜鹊本来就生得没有白鹤高呀。”
贺重玉到底也没像贺钦和叶蘅芷所想的那样乖乖呆在县学里读书,她总是跑出去,连宋先生都不大再管束她。
宋先生仍旧是四年前那胡子飘飘的老学究模样,可是想法反倒越发离经叛道了,他甚至收了好几个女学生在县学里。
如果要追究原因,大概是郗宁委实太过偏僻了,百姓根本不会管县学里收了几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至少对宋先生来说,这几个女娃娃可比男娃娃要勤勉得多,聪明得多,听话乖巧得多,县令家的小丫头除外!
其实也不是没有学生的父母去吵嚷过,可宋先生把脸一板,指着那入学的成绩考核手掌拍得啪啪响:“怎么,白纸黑字还能糊住了你的眼睛么,只要成绩合格的学生,老夫凭什么不能收下。”
末了他胡子一撇,大袖甩得仿佛一只气滚滚的大白鹅在扑腾翅膀:“看不上郗宁县学,就把小子送到青河书院去,那儿就只收小子!”
说得来闹腾的人面红耳赤,青河书院是想去就能去的么,这样的书院整个大雍也就四个,他们郗宁人的祖坟得冒大火才能把家里的孩子送进去念书吧!于是他们再怎么样也只能委委屈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小孩儿放学回家,家里人就赶紧围上来问,先生教得好么,那些女娃娃捣乱没有。
小孩儿头一低,声音颤颤巍巍,先生教得好,我又新学了东西,女娃娃们可聪明了被先生表扬了多少次,但是我在先生讲课的时候和别人说小话,被先生抓住罚站了。
那父母当场横眉倒竖,开口就骂,你这没出息的种子,竟还没有女娃学得好,上书堂说什么小话,平日里乌七八糟的还不够你说的么,再有下次小心我揭你的皮。
贺重华最终也没能去到她心心念念的青河书院,结果没有出乎贺钦和叶蘅芷的意料之外,那辆载着贺重华的马车真的十日内就回到了郗宁。
贺重玉只记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姐姐送走了,每天唉声叹气地扒着手指头数休沐日,结果将将数完一双手,姐姐就重新出现在家门口。
那天贺重玉难得心血来潮,和喜鹊在院里拍藤球,贺重玉一个用力,藤球就哧溜溜滚到了门口,贺重玉赶忙小跑过去,一抬眼就看见姐姐站在那门檐下。
风轻轻吹拂过贺重华的衣摆,她在临行前就已经换上了少年学子的宽袍儒装,月白的袍子振振作响,好似天地间腾挪展翼的威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