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翻滚,水面上撒落的日光颜色逐渐浓郁,清风吹拂间,闪烁如红鳞。渐渐地,红鳞褪色,转而变成灰鳞,等天地之间再无一点光亮,水波也不再闪烁了,江面仿佛张开的一张黑色帷幕,好像随时要从底往上掀,将这一船的人全部裹在里面。
好在玉兔东升,清辉洒遍,江水也不再是黑黢黢一团。夜风浸润着寒意,贺重玉的脖子都往衣领里缩了缩。
入夜,依旧风平浪静。
四更天,船舱里众人睡梦正酣之时。
守夜的船夫都困倦不已,还硬撑着睁大眼睛,视线却愈加发直,猛拍自己嘴巴子,使劲甩甩脑袋,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栏杆慢慢地走,一边四处巡视,走到拐角口,后脑勺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要回头去看,眼前飞快擦过一道黑影,呼救声还没逸出嘴边就软倒在地。
几条黑影像鹞子轻巧翻身上了船,而后四散开,但都是往客舱里去。
贺重玉正是听见了一些细碎的声响,猛然睁开眼睛,她一扭头就看见姐姐重华对她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是了,重华精通音律,琴曲里一个细微的错音都能辨认出来,更能察觉房门外的不同寻常。
贺重玉捂紧左腕上的袖弩,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道房门。贺重华不知父母那头情况如何,心中焦虑,也不敢出声,担忧惊扰贼人,而最令她恐惧的是,贼人数目不明,万一水上巨匪,这一船人都要做刀下亡魂。
门栓被什么器物一撬,只听得“吱呀”
细响,而后房门溜起一道缝,一道身影侧身钻了进来。月光透过窗纱,贺重玉锐利地发现,那人手上有微弱的银光一闪。
正当贼人接近床榻时,头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惊得贼人下意识抬头往上看。贺重玉当机立断,对准那人脖子凌空一箭射出。
木箭都装在她腰侧的荷包里,刚听见有异样声音的时候,贺重玉就已经摸出一支装进了袖弩中。她的指尖划过那一支支冰凉的箭身,最终还是选了刘媪特意为她打造的铁箭镞。
贼人下一刻就捂着脖子跪倒在地,又踉跄地爬起来,沾了血的手伸向床榻……
贺重玉和贺重玉分作两头立即跳下床榻,刚好落在贼人身后。这时贺重玉对准贼人后心又是一箭飞出,噗嗤,箭镞入肉。
两个房间隔断的木门被哗地推开,贺钦和叶蘅芷焦急地跑进来。他们一定眼就看见贺重玉一手握拳,抓住了露在外面的半截箭身,用力一拔,血线飞洒,沾了她小半张脸。
叶蘅芷目眦欲裂,她冲到贺重玉身边,抬脚踹向躺在地上的盗匪,却见那盗匪已无生气,仿佛踹上一团死肉。她一手搂一个女儿,抱着她们浑身后怕。
船舱外突然升起更多灯火,明光炫目,亮如白昼。于是贺重玉也透过敞开的木门看见了一个匪盗,他嘴被堵住,双手反剪绑紧,正躺在地板上,扭得像条虫子,一边呜呜地叫唤。
父母自然也看见了女儿房里这个贼匪的死状,一时诧异不能出声。
贺重玉挣脱了母亲的手,跑到贼匪跟前,抬手一翻,贼匪便露出了后心。贺重玉刚刚只拔了他喉管上那支木箭,后心这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母亲一把搂远带走。铁箭镞只得五支,贺重玉每用一支,都要收回一支。
“祖宗!你可避讳点儿吧!”
叶蘅芷急得拿帕子狠狠搓着贺重玉的手,她才发现女儿两只手上沾满了血。贺钦伸手往那贼匪鼻下探去,确认此人已是必死无疑。
这时船上才陆陆续续传来巨大的动静,甲板被踩得砰砰作响,船上灯火更盛。
很快就进来一个船夫,将这一死一活两个匪盗拖了出去,随即有仆役麻利地进来擦洗地板,然后像风一样退下。
器物砸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响,居然是重华手里握着的匕首。贺重华才脱力松了手,她方才用这匕首刺了贼匪后心好几下,刀刀入肉。
甲板上船主正和一个英姿飒爽的夫人道谢,感谢她仗义出手相助,而夫人却摆摆手,爽朗一笑。
“近年来平江水贼是愈发多了,我这回特地多带了一倍的船夫,没想到还是差点阴沟里翻船。”
船主拍着胸脯,余惊未消。
“幸好只是些刚出庐的小贼,逮起来倒是不费什么力。唉,本也是好人家的子弟,怎么沦落到做这水上的劫匪呢。”
“哼,没本的买卖,可不比终日操劳奔波来得痛快。”
船主冷眼,“这附近就是城镇,我长年走船熟得很,等船一靠岸就交给官府,那时自有他们的好去处!”
船主点着抓住的贼匪人数,却发现和匪头说的不一致,又逼问了几个。
“客舱里还有俩,在这儿呢!”
一个精壮汉子一手拖一个,将两个贼匪扔到甲板上。
居然弄死一个,船主扭头看向客舱,真是藏龙卧虎啊,他感叹。可他随即大叫,“还少一个呢!快找!”
“不必了,这人已经被我抓住了。”
来人是个穿青色劲装的小郎君,说句不恰当的话,这小郎君的年纪做船主的孙子也绰绰有余。
“英雄出少年啊。”
船主大赞。
正是在船夫拖走房内两个贼匪之后,贺重玉听见窗外有争斗声,掩身在窗下朝外望去。
一个瘦猴般的贼匪竟被一个和贺重玉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逼进死角。眼看那贼匪打算翻身跳进江里,贺重玉弹出一支木箭,正好钉在他身侧栏杆上。
“歪了。”
贺重玉嘀咕,看来木箭镞不如铁箭镞准头好。还没等她看结果如何,被父亲一把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