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王府家大业大,仆从众多,而贺重玉又爱好“打抱不平”
,出手那么多次,总有一两回能撞见顺王府的人仗势欺人、横行霸道。故而两人的梁子越结越大。
再说贺钦,自从就任荣州之后,似乎一直堵了一口气在胸肺郁结难出,行事雷厉风行,眼睛揉不得沙子,与从前的刺史和光同尘的性情截然不同,教顺王里里外外碰了许多钉子。
顺王隐忍,但世子要强,自从顺王重病缠身,府中变成世子赵策管事,赵策就一心琢磨要怎么给贺家添堵,甚至直接拔掉这根肉中刺。
“女人就乖乖呆在家里绣花,整天抛头露面像什么东西!我看贺钦那老东西,就是故意养出两个特立独行的女儿好攀附青云!”
赵策一脚踢飞了圆凳。
“老不死的!都喜欢和我作对!养个妖妃女儿现在装什么清官忠良!南锣街的牌坊怎么不搬到他家门口去!”
赵策怨毒地叫骂,转瞬两眼一眯,坏水汩汩往外冒,“我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阴恻恻地挑眉,“希望贵妃娘娘的枕边风和以往一样好使,否则你们一家就等死罢!”
他眼睛一瞪,“胡由,你过来,我有事吩咐你……”
胡由侧身贴近耳朵,于是赵策低声说了几句话,胡由瞳孔紧缩,颤声道:“这,这能行么?就算事成了,有贵妃娘娘在,陛下能舍得查办?”
“你懂什么,女人哪有他的千秋大业重要。”
赵策勾起一抹狠绝的笑。
贺重玉并不知道有人正挖空心思准备对付她,对付贺家,她才刚回家不久,就看见竹苑院门大开,母亲就坐在里面等她。
“喜鹊,我突然想起来寻香坊还有一笔账没查,我再去看看……”
贺重玉感觉一股凉风窜过脖颈,她拍了拍喜鹊的肩膀,然后拔腿就准备开溜。
“站着!”
叶蘅芷敲了敲桌面。
于是贺重玉只能乌龟踱步似的慢吞吞移到母亲身边,“母亲,我最近很听话,出门去也都是干正事,我可没闯祸——”
叶蘅芷鼻子微皱,“你是去掏牛粪了么?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下午那股沤料的腐臭快把贺重玉里外都淹透了,即使她方才在寻香坊被云娘逼着换了衣服,还拿香露从头喷到了脚,还有一股隐隐的臭气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祖宗!快去洗漱!不然可赶不上赏花宴了!”
贺重玉一听这话,就头大如斗,什么赏花宴,明明是相亲宴!她年岁正好,叶蘅芷虽然并不急着给她相看亲事,但也把这个打算提上日程,光这个月,她就和母亲去了四次“赏花宴”
。
贺重玉明里暗里和母亲抗议,但叶蘅芷义正辞严,“我又不是逼你立刻嫁人,只是去喝喝茶、赏赏花,又如何?就不能多陪陪母亲么?”
叶蘅芷还说,“好亲事倘若不占得先机,就被人全挑走了,往后只剩下歪瓜裂枣……就算事不能成,起码得心里有数罢?”
反正母亲总是有理,贺重玉就当做陪她出门闲逛,无奈地进屋准备洗漱。
“用你那些香露好好擦擦,瞧你都臭成什么样儿了!”
叶蘅芷好气又好笑地轻点贺重玉的额头。
等贺重玉再次推门出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她长身而立,束发的绸带在脑后飘扬,衣摆和袖口都绣了振翅的白鹤,衬得她英姿飒爽。
乌云正啃着干草,似乎是今天的干草格外香甜,它踢踏着马蹄,摇头晃脑,长长的马尾抖落风声。
贺重玉刚瞄它一眼,听见母亲的声音,“放下你的念头,今天和我坐马车。”
贺重玉只好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两手背在脑后,朝着乌云嘱咐道:“小乌云吶,母亲不准你和我出门,你就乖乖呆在家罢——”
赶车的还是老李,他看见贺重玉,咧出一嘴大白牙。
自从贺重玉学会骑马,老李差点就无用武之地了,每天懒懒散散地都快闲出了毛病,只有偶尔贺钦或者叶蘅芷需要的时候才套车赶马,要么就是被贺重玉指派去搬花拔草抗竹子,平时就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整个人都摊一张大饼,懒洋洋地熏着阳光。
“今天这赏花宴是哪家的?不会还是邓伯母罢?”
叶蘅芷轻笑:“你猜对了,还是她,她就喜欢做媒。”
贺重玉闻言当即后仰,“邓伯母可真有闲情逸致……每年都乐此不疲地办赏花宴,我看该把月老庙的泥像搬下来,换成她坐上去,以后还拜什么月老,只用求她就完了……”
贺重玉第一次见这位邓伯母,就是在她举办的赏花宴上。邓夫人慷慨健谈,疏朗豁达,和许多高门夫人、当家主母都谈得来,交往密切,加上她是荣州刺史夫人,即使关系没那么近的也都卖她面子,她的赏花宴说一句“门不停宾、座无虚席”
也不为过。
锦园之中满园芬芳、姹紫嫣红,刺血海棠丝条如瀑,月槿缀满碧枝、点点如星,最夺目的是满树满树的茶花,皎洁似云,如雪坠枝,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怪不得有“云团雪”
之称。
贺重玉心中思忖,邓夫人果真爱茶花,怕是整个大雍都找不出开得比锦园更灿烂的云团雪。
邓夫人一见贺重玉就双眸一亮,“这不是玉娘嘛!快来快来!”
她来搀贺重玉的手臂,止不住端详,“阿芷啊,我刚才一时愣神,竟以为你带了哪个俊俏的小郎君过来,还纳闷呢!哈哈,原来是玉娘!”
贺重玉今日没有穿繁琐的衣裙,只简单套了身宽袍儒衫,头上也没顶什么钗环首饰,单单用了根雪色滚金边的绸带束了马尾辫,看上去清爽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