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她名字,是她的绰号。她的名字没人晓得了。
阿娇癫婆其实一点都不癫,只是命苦。
老公死得早,又没有孩子,五十多岁了,人小,力气也小,砍不动柴,平时只能上山扒些别人不要的松毛丝和落叶,用脚钩(篾制器具,比筲箕更高,容量更大)挑回来当柴烧。
或者砍一根毛竹拖下山,到家后制成扒松毛丝和落叶的柴扒(又名“落叶扒”
),拿到这接峰塘头或凤梧街上去卖。
逢年过节或农闲时,又用黄泥与铁丝糊个小风炉,下面用松木油伴柴块生上火,上面搁个陶瓷罐,放上半罐菜油,沸上些油灯果和油条来卖。
松木油也是土话,即松明子,是松树上已经油化的那一部分,劈下来可以生火,也可以当火把,夜间用作照明。
既然不癫,还会生活自理,还会做油灯果,那应该叫她“阿娇婆婆”
才对,秦时月真诚地对村民们说。
吃完六个油灯果,他用阿娇婆婆提供的毛纸擦了擦手上的油腻。
阿娇婆婆说,当年在朝里做官的董邦达,在皇帝身边吃完肉夹馒头时,也是用这个毛纸擦手的。
孩子们听了,开心得哈哈笑,说她真是“癫婆”
,要不怎么会说这样的疯话——皇帝的事老百姓哪里能知道呢?
阿娇婆婆于是很耐心地跟大家讲这个故事。
董邦达此人,秦时月是知道的,秦梦人,是个私塾教员出身的进士,后来官至尚书,工书画。
他年轻时曾在壶溪一带教书,卖大字。
其儿子董诰,也是个书画尚书。
父子俩均享有御赐紫禁城骑马的特权。
但皇帝吃不吃肉夹馒头,时月就不知道了。也许吧,好东西人人爱吃,不分皇帝与平民。
肉夹馒头是壶溪、庙下、凤梧一带最丰盛的食物之一,一般只有婚宴、寿宴和上梁起屋时才能吃到。
这等地方美食,老董与小董推荐给皇帝吃,也是极有可能的,呵呵。
阿娇婆婆能把这样的故事分享给自己和孩子们,想是她今朝开心了。
可她的话马上招来村人的反驳。
有人说:“阿婆啊,侬又是奈个(吴方言,“怎么”
之意)晓得人家做官的是用毛纸擦手的呢?”
阿娇婆婆说:“侬阿婆什么东西不晓得?红还晓得,皇帝吃完肉,是用绸缎擦手的,结果越擦越油。他看到董邦达的手干干净净,忙问怎么回事。董邦达说是用家乡的毛纸擦的。结果,毛纸就成了贡品。”
孩子们听了,再次“咯咯咯”
笑起来。他们为家乡的毛纸被皇帝看上而开心呢。
有一个机灵的孩子问:“那皇帝用毛纸擦屁股吗?我们都用它擦的。”
“屁股也擦,手也擦,”
阿娇婆婆说,“自从有了红得个毛纸,皇帝只要有擦不干净的地方,都用它擦,一擦就好。”
孩子们“哄”
的一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还重复着“红得个毛纸”
这句话……
“红”
与“红得个”
,都是庙下当地的土话。前者是“我”
之意,后者是“我们的”
意思。
时月想,这阿娇婆婆其实聪明着呢,还是个“开心果”